活着

目录 记忆

等到三十岁生日的晚上,我也会写一篇文章来回顾一下自己而立过来的那么多年。

我是个男人,八十年代早期的男人,我们那个时候出生的现在都成为了男人女人,说明时间过得还是挺快。在大学以前,我成长的场景几乎都停留在川滇边界的某城,说它是城市,并不适当,因为那座城市存在的理由就是一座钢铁工厂,那里足够偏僻和蛮荒,即使经过了新中国几十年的开发,这句话依然成立。我想来自昆明的你一定会马上了解那是哪儿,你想的没错。

整个少年时代,我经常出没在昆明或成都,每次听你说小锅米线、黑菜头、烤鸡脚和韭菜,烧豆腐,我就一通无法 遏抑的饥饿,小时候我最大的奖励就是考试考好可以跟着家长一起去昆明或者成都出个差,乱吃一气。

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当年响应老人家号召离开大城市到那里去支边建设大钢厂的,他们是那座城市的第一批移民,说他们是热情的大概也不对,因为那时候那里是国家重点倾斜对象,物资保障和个人前途都比留在大城 市更有希望些,而且当时也说好了,七八年后,待得建成了社会主义,还是可以衣锦还乡的。

结果我们现在都知道,社会主义的大功告成我这辈子看来是没指望了,所以我祖辈回乡的期待实现最终等到了退休以后。我的父母在他们的幼年时代随军(没错,那时候就叫建设大军)去了那儿,在那里成长、相识、结婚,生下了我, 那个城市很奇怪,东北人、湖北人、上海人、四川人、云南人、湖南人、广东人、河南人、彝族人、布依族人,都各有一部分,参杂在一起,这使得我现在的口音就是南腔北调,口味也是南北通吃,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那座城市有我的一切回忆,但我所有的回忆都只有一个主题,努力离开那里。

我的父母从事的是一个变态的行业,这种行业叫冶建行业,也就是冶金建设行业,说白了,就是建钢厂,在当年,中国勃起要依赖钢产量,所以这种行业很流 行,无数企业都在弄这项事业,现在钢铁产能过剩了,整个冶建行业带着一只庞大的高炉建筑队像民工一样到处乞讨生活。那种企业宣扬的是三个石头架口锅的企业精神,我小时候就很反感这种所谓艰苦奋斗的宣传,后来才知道,有种提法叫人权,幸运的是我的父母就在一个不讲人权的企业。

我曾经对我的父母比喻过,这种行 业的人就像老鼠,长期居住在最肮脏最贫贱最污秽的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全国流浪,永远都是到一个蛮荒的地方建设厂房,建成了规模,条件稍微有所改善,他们就赶往下一个工地,贫穷就是他们身上的瘟疫,这种贫穷也造成了他们顽强的生存能力,无论面对何种艰苦的环境,他们都可以生存。在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之 余,这些人还能腾出手来与人斗、窝里斗,我整个的童年就浸泡在工人对领导的咒骂和领导对工人的鄙视之中。

这种学前教育让我对工人和领导这两个群体都毫无好感,这种对立随着夕阳产业的萧条而日渐尖锐,就好像一艘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我没有看见优雅的乐手奏响安魂曲,触目所及尽是互相倾轧争夺,仅仅就为了晚死 哪怕一秒钟,那些丑恶嘴脸让我恶心,我厌恶那个行业,也厌恶那里的人,那时起我就立誓此生永远不会投身一个没落的产业、不会供职于国企。

我父母都是很一般的人,对我倾尽了全部的希望,因此我从小认为自己是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唯一救星,在当年,考大学是平民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在 我上小学的时候,清华北大这样的学校毕业就意味着飞黄腾达的开始。于是我的母亲严厉地管教我,我本性是一个懒惰的、自卑的、甚至是阴暗的小孩,但在她的鞭策下,我的成绩永远在榜单之首,我也成为我家唯一的亮点,我父母唯一可资安慰的寄托。

这样的教育,让我的性格扭曲而压抑,从小我就知道克制自己的欲望,因为我知道没有能力实现,空想是毫无价值的,并且让自己也让关心你的人痛苦。我善于面对现实,我总是忍耐自己,违背自己的天性去做别人喜欢我做的事,在家是父母,在学校是师长,虽然我内心极其反感甚至十分蔑视他们的某些要求,但是我始终把自己装点成一个懂事的早熟的小孩,那时候每到夜里我就躲在床上一个人哭,可能是十五岁前我流干了自己的全部眼泪,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哭了,记得原来看老友记里莫妮卡骂钱德是个不会哭的机器人,我猜莫妮卡一定不会知道那样成长起来的钱德在他的小时候曾经流过多少眼泪。

小学、初中、高中,这是几乎每个八十年代人的固定轨迹,在学校的日子里,我除了考第一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做,抽烟喝酒我不喜欢,谈恋爱常常越谈越烦,而所谓好学生的圈子里通常也找不到什么真正的友谊,我满心所想的其实只有一件事,离开那里,离开我的家,割裂我的过去。一路上,我无聊地考入重点初中、重点高中,我的成功显得那么必然,偶尔的失败显得那么不可原谅,在我的记忆里,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考试中,除了一次第四和两次第二,其余的考试我没有让所有人失望。

我对自己全部的信心都来源自考试,我只能通过不断地考第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怯懦和无能,甚至我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学习的天赋,但是没办法,我在科举的道路上飞奔,四周围充满了看客,我无法停下脚步告诉所有人,其实我恨透了这种狗屁不是的比赛。我那时我曾经跟我的某任女友说 过,我头上好像拴着一把剑,它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我惶恐地看着那把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灭亡。我的母亲太严格了,她让我的童年少年时代没有哪怕是那么一天是痛快地自由地度过的,我在天黑前必须回家,不能看电视,不能打电动,身上没有一分钱的零花,每天有做不完的辅导书,最后在高三的那一年,我没有看过一 秒钟的电视,打过一秒钟的电话,读过哪怕一个字的闲书,整个高中我就像个应试的机器,她无数次地对我说,只要我考完了,我就自由了,我一直期待着刑满释放。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英语考试结束,打铃交卷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考上了,我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北大之一,我知道我花了十二年的功夫总 算是达成了所有人的理想。傍晚的时候,我和我父母在一起吃饭,他们很开心,我却很沉默,骤然间,我的生活没有了目标,我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他们看我闷闷不乐,以为我没考好,不停地劝慰我,我告诉他们我自己估计的分数,他们很高兴,同时也很难理解我当下的反应。

当紧箍咒终于摘下的那一刻,孙猴子再也不 是当年的孙猴子了,他已经习惯了,我身上的野性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发现除了念书考试我一无所长,哪怕封了个斗战胜佛,也不能再回到最初的花果山了。清华北大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没有意义,但是对于一个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小孩来讲,那就是结局了。最后,当我的名字出现在我们那个城市的报纸电视上以后,我看着父母 兴奋的表情,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忍耐其实就是为了这短暂的取悦,自己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

其实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书呆子,虽然我自信我念过的书可能比菜头你要更多,即使是在为了考试而念书的时代,我的阅读范围都很广,我也尽力地保持 对社会的敏度程度,自认为自己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可是当我来到北京,我还是被巨大的不适应所包裹,我不会说北京话,吃不惯北京饭,对人声鼎沸心怀抵触。我进入大学以前,对大学有所期待,总觉得这是中国最好的学校,应该见识到中国最好的人才和知识,现实告诉我不是这样,刘震云说中国就是一个单位,他很对,我的大学跟我父母的企业一样都是单位,所以领导和工人在这里被替换成教授和讲师,中间参杂着学生、辅导员之类之类的,当我刚进校门看到某位同学的家长对着我的系主任那一脸谄媚的笑容,那么明媚和似曾相识,我才意识到,我的逃离注定是徒劳的。

也就是这样,我在大学里没有感受到传说中的书生意气激扬文字,可能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当我等待了许久,认为终于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才 发现我的命运已经脱轨,不能听从自己的内心了。我认为我能摘下我头上的那柄利剑,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它始终在我的能力之外。上大学以后,我的父母已经不再约束我了,可是我养成了习惯,考第一是习惯,取悦别人是习惯,憋屈自己也是习惯,套用现在的话来说,我是“被优秀”的,这个优秀的标准是社会的流行看 法,我也能思想,但是就是无法抽离,或者说害怕抽离,就这么有意无意地参与演出,带着面具,哄别人也哄自己。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体制化。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没想继续念下去,放弃了保研,周围的人都认为我疯了,我想了许久,我想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一件事,一件就好。我的父母、老师、朋 友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仇恨这个培养了我造就了我的体制,我对他们没话说。于是我开始找工作,我对这个国家一向没有什么很大的信心,但是凭我天真的以为,如果清华北大所谓热门专业的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的话,这个国家也就真的破产了,但是我真的又错了。

北京不同于别的城市,那一张北京户口对于无数北漂来说, 就是房子就是希望,我不愿意到国企去,所以就业范围相对狭窄,只不过那些可以留在北京的机会都不属于我,我想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我无数次地进入最后的面试,无数次地因为没有什么资源而被一声叹息地抹掉,我记得我有一次在人民日报的面试,在二选一的时候,因为我苍白的背景,一个看上去还算和气的编辑无奈地 跟我说,没办法,什么都要讲关系。

还好我能接受,在中国,大学扩招的后果就是文凭的贬值,相对而言就是关系的升值,在那个文凭是稀缺资源的年代,有文凭这个硬指标作梗,关系有力使不上,现在满大街的本科生研究生,关系就成了稀缺资源。大学不再是挑选精英的地方,扩招的本质其实就是断绝了平民子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虽然我也不认为应试教育是在培养精英,但它起码给了所有人一条相对公平的路径,我很反感现实社会那种要求废除高考的呼声,我认为敏感词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情不是改革开放,而是恢复高考,不依靠高考选拔淘汰,难道回到文革时代依靠组织推荐?依靠领导物色?依靠群众选举?我们要改变的是考试的内容, 而绝非考试这种形式,现在所谓的什么校长实名推荐制、自主招生什么的,在我看来无非就是权力世袭、阶层板结的在教育体制上的投射而已。

挣扎后,我最终选择了一个知名外企的offer,本以为我就在北京CBD混成一个白领民工,但我的父母坚持要我回到他们的故乡,中部某省的一个省会城市,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我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对,就是那个人人唾弃又人人羡慕的公务员,中间也是一波数折,最终我侥幸地逃过了关系的压迫,成为了一个 省直部门的公务员。我成长的轨迹在旁人眼中看来,大概是一个标准模范生的道路,然而我却一直知道我好比是那个同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看着无形的体制,心中模拟出一个一直在吞噬我理想和性格的恶魔,无数次发起冲锋,无数次颓然认命,我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喜欢上了取悦周遭,虽然我认为他们的价值观都是狗屁,但是被社会认同的那种感觉很令人麻醉,我开始认为,我所付出的辛苦其实就都是为了走到今天,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都是值得的。

我真的不想让自己就这么变成一个体制内的生物,没有独立的思想,没有自由表达的权利,把一切不符合自己理念的人事都视作异端,但这些我都做不到。菜头,你没法想象在一个勾心斗角尔虞我 诈的所谓官场里,要置身事外有多难,丛林法则在这里体现的更为明显,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所以,你必须变得比你的对手更狡猾,更凶恶,这是自保,也是伤人。

工作五年了,我越来越老,也越来越适应,某些时候,如鱼得水,只不过每个夜里我都睡得越来越晚,不是想什么,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痛苦,只有一种忧伤的 情绪如同杯具覆盖了全身。我觉得跟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整日里担心失业,没有工作没有未来的同龄人比起来,我说自己的难过可能显得很矫情,或者这就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场景,每个人有每个人过不去的火焰山吧。

当然给你写信得说点爱情,你是这么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我的女友不算多,但也谈过几个,最长的那个谈了七年,她我想也是我目前为止很有可能也是这辈子我 最爱的女人,她很漂亮,也很单纯,有比我好很多的家世,我也见到了传说中很势利的丈母娘,当我是个穷学生的时候,她的父母极力反对,后来随着我考上公务员,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小权力的时候,她的家人对我的态度开始转变。

她很任性骄纵,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我迁就她,她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而我只是遍地可 见的野草,我的尊严都是被人践踏之后自己给自己挣回来的,而她,因为她家庭的原因,永远都是被恭维的对象。这样的两个人,对社会和对未来的看法截然不同,她跟我相识在我最痛苦的学生时代,一直以来她都信任我,也相信我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我对自己的能力其实一直没有什么自信,当我开始工作以后,更是如此,于是她一次次地提出了一些她认为是很简单而对于我来说很艰难的任务,比如买一个大房子、买一台好车子、每周去血拼一次、每半年出国旅游一次,我尽全力去满足,但终于我不是机器猫,不能实现她所有的愿望。在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冷战以后,我跟她分手了,她哭的很伤心,而我一颗泪都流不出来,我只知道,爱情在这个 时代是奢侈品,不是我这种人配得到的。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虽然大家都在诅咒这个该死的制度,但我们都是群氓的一份子,一起吃人血馒头,一起给老佛爷舔屁沟,一边希望改变一边找机 会趁火打劫,悲哀吗?我想是的,我们每个人好像都不幸福,但同时又成为别人幸福的阻碍,菜头,看你的博客,知道你辞职去北漂,你的博客上尽是些嬉笑怒骂的文字,好像生活得很潇洒,可是我不信你的生活里没有麻烦、没有愤怒、没有无力,虽说每个人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想要的真的你就能得到吗?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生活的压力,有没有有关部门来过问一下你的思想,有没有账户上没钱老板来催稿的痛苦,反正这些问题我都有,我害怕、惶恐,我知道,我头上的利剑将伴随着我一生,我会在压力下完成我的生命。这我改变不了。

现在,我马上要结婚了,媳妇在四大国有银行的省行工作,她的父亲是我所在省政府的一位高官,我知道,这会引来无数的鄙视。她是个善良的女生,我也很 喜欢她,只不过,我无法那么投入地再爱一次了,这大概就是时间给我的磨练吧。活到现在,我总是觉得我是应广大观众的要求被迫演出的那个人,我满足了所有人对我的要求,我懂事、成熟、理智、克制,可是我真的是这么一个人吗?我想成为这么一个人吗?我也说不清楚。

菜头,你认为我们最终能在灵魂之树下安息吗?那些过去的一切,我们都能解脱吗?那些将要来临的一切,我们都准备好了吗?

摘自:树洞

4 条评论

  • happyet
    2010年03月11日

    靠,最后一个摘自:树洞。。。让我一点想看的欲望都没有

  • Bruce
    2010年03月11日

    @happyet 那您的意思是? 💡

  • GuoJing
    2010年03月17日

    不错的文章,我也转了。

  • Bruce
    2010年03月18日

    @GuoJing 😐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