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领域都会有门槛，有些门槛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时间，不是资本。

■ 对话

能在晚上9点以后约到古永锵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相对于互联网圈里很多老板习惯性的“工作狂”状态来说，古永锵多年来一直保持着颇有几分“清心寡欲”的生活方式。下班准时回家、非工作时间几乎不会联络员工、在北京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周末在家附近的公园和家人一起逛逛，很少参与任何谈话节目，等等。

尽管2009年下半年开始，关于版权的官司一直缠着优酷不放，年底前又凭空多了几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但年前那轮4000万美元的融资，以及2009年结算下来2亿元的收入，和记者面对面时，古永锵的心情还是很不错。

投资方考虑的是长期回报

新京报：最新一轮融资的单价方面发生变化了么？

古永锵：当然有变化了，因为你也看得到公司现在的价值和以往不一样。2006年的时候视频是没有多少人用的一种网络应用，现在已经是80%网民都在使用的主流产品，当然价格会有所区别。我们所选择的投资方都是考虑长期回报的，而且都是资金充裕的投资方，他们在第一次确定投资优酷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沟通过相关的问题。这也是优酷在融资方面能一直非常顺利的原因。

新京报：这轮融资完成之后，你还会考虑继续吸纳私募基金么？还是直接考虑上市？

古永锵：除了这笔已经到位的4000万美元之外，另外还有一笔最高4000万美元的融资正在谈。优酷从创始到今天所有的融资计划都是有节奏的。对于这个行业而言，领先的视频网站在18个月以后上市是有可能的。然而，未来大的环境是存在变数的，所以一切未知。

新京报：视频网站已经不年轻了，在进行新一轮融资的时候，资本方对于整个行业的态度有变化吗？

古永锵：视频行业在过去几年里变化很大，但从优酷的角度讲，我们一开始选择的投资商就是考虑长期和大规模投资的，因此实际上他们考量的是公司的发展有没有达到既定的目标。优酷在2009年的收入已经突破了2亿，已经走到了规模化收入以及盈利之路上。如果说2010年到2012年我们不继续加大投入，盈利根本不是问题。但这并不是我们和投资方既定的目的，所以新一轮的增资扩股也是在计划中的，不存在困难或者容易的考虑。

需要付出时间代价

新京报：那酷6并入盛大之后很高调，声称要改变行业格局，你能感受到威胁吗？

古永锵：其实大公司进入某些有潜力的新领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止盛大一家，很多公司都会在自己的时间表里，在另外的领域内发现商机。要注意的是，视频是一个行业，是一个领域，是一种新的互联网应用，而不是一款产品。它不像博客那样容易复制和超越，一个行业的门槛也远非某一款产品可比。

每家公司在每个领域内的核心竞争力都是不一样的，出现变化是很正常的事情。比如说，优酷在娱乐综艺和影视剧方面已经培养起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但在体育这样的领域，一直是没有什么太大投入的，如果新来者凭借在体育或其他垂直领域的优势资源当做立足点，短时间内做大也是有可能的。视频也会逐渐多元化，大家会找到各自不同的核心竞争力，别人要想进入我们的核心领域会比较困难，同样的我们如果要进入别人掌握话语权的地盘，也不容易。

新京报：有消息说百度最迟不会超过2010年第一季度就会切入这个领域。虽然你说这个行业有门槛，但是突然多出那么多财大气粗的竞争对手，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松吧？

古永锵：我们当然不会轻视新的竞争对手。不过对我们的客户而言，他们不会考虑这些问题，，其实他们是非常单纯的。从营销的角度来讲，他们只是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和要求，当然在每个领域内，广告主都会寻找一到两家做投放，但就像刚才说过的一样，每个领域都会有门槛，有些门槛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时间，不是资本。

从技术上解决版权问题

新京报：从最近一些情况来看，主管部门对于互联网产业的监管政策正在收紧，这对你们的经营会产生影响吗？对你们的投资人有影响吗？

古永锵：这也是一件好事情。政策需要平衡行业健康有序的发展，都需要一个过程。短期的影响，无论是用户还是业务都会有所表现。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国际资本都会考虑政策方面可能的风险。但就我了解，资本市场对于中国政府是非常信任的。

新京报：整个2009年，优酷似乎一直和版权官司纠缠在一起，这种状况会继续吗？

古永锵：很多人都在讲，版权问题是视频网站上市之前必须解决的，其实这对于优酷而言，上市与否是战略问题，盈利比上市更重要，而版权则是另一个战略问题，你也可以看到我们一直在加大投入，实际上从2007年开始，优酷一直在做。2007年我们和电视台合作，2008年从分销公司买历史片源库，2009年我们买热播剧，都是很好的证明。

新京报：但是现在优酷上依然存在一些有争议的视频内容。

古永锵：实际上优酷正在做的事情，一方面是主动的版权合作，包括直接从国外版权方购买版权，另一方面是想在2010年从技术上根本解决版权问题。我们正在内测一套视频版权合作系统，等到这套系统全面上线，优酷会做到和Youtube一样的模式。优酷会向自己的版权合作方开放后台数据库，他们可以通过版权认领系统，分辨出优酷后台数据库里有哪些视频版权是属于自己的。

通过优酷配合提供的指纹系统和判别系统，版权方可以掌握一种很顺畅的渠道，要求优酷对他们掌握版权的视频内容进行各种处理。可以要求我们删除，也可以要求投放广告，也可以和我们进行广告分成。这是Youtube处理版权问题的方式，从2008年起他们就一直这样操作。

但这套系统的开发难度非常复杂，我们的技术团队为这个系统已经忙了一年多。2010年，这套系统会全面上线。

但避风港原则在中国没法落实，因为中国的版权方是“沉默的大多数”，有的还希望通过网络扩大影视剧的传播。就算版权方让网站删除，网站也往往磨磨蹭蹭，等网友看完了再删。

而且，一些美剧和韩剧在中国本来就属于非法出版物，根本谈不上维权。

古永锵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些小网站通过关闭国外服务器的方式，间接提高了国外版权方的取证成本和难度。

一些网站为了逃避盗版追责，雇用很多“马甲”，冒充勤奋的“网友”，上传盗版视频。有的“网友”一个月内就上传了3000多集电视剧，平均每天100集，以每集45分钟计算，这位“网友”一天的工作时间要超过24小时。

吕文生无奈地表示，每次对盗版的取证都让他们疲于奔命。很多网站都是下班开始上传，第二天上班前删除，众多的网友就在这段时间里观看盗版内容。激动网甚至在内部讨论过要不要游说公证处上夜班帮忙取证，最后觉得太荒唐了而作罢。

而且，反盗版的收益不高，几个月谈判诉讼下来，最后只能拿到几万元的赔偿。目前针对盗版侵权的全国性法规处于缺失状态，只是在今年7月，湖北省高院下发通知，率先统一省内中级法院网络影视侵权案件的赔偿标准：首播后一年以内的影片，盗版判决赔偿数额在5万元以上。

这一尴尬局面滋生了一批版权投机方。一些版权方故意上传一个视频，然后自己取证，找视频网站要钱。有的则把这个“很轻松的商业模式”外包给多个律师事务所，打赢官司后瓜分赔偿款。

对于一些版权来源不明的原创和拍客视频，广告主一般避而不投，担心涉及侵权且投放价值不大。

而对于盗版视频，广告主分成两派。一些品牌广告主尚有顾虑，而一些不太注重品牌的企业则在金融海啸的影响下将广告预算腾挪到了网络视频领域。这使今年以来网络视频行业广告销售好得让人意外。“我们把这个案子放在这儿，就是要看司法到底怎么解释，司法如果真的为了保护这个产业的健康发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广告主采取连坐制。”张朝阳称，目前法律的规定不足以震慑广告主，成了反盗版的重要软肋。古永锵和张朝阳都表示，不会采取和解的方式来解决。

从某种程度上说，除非杜绝用户上传，否则难以解决盗版问题。优酷也在探索一些新模式，比如制作指纹认证系统，指纹认证系统会让主要的版权方提供指纹，只要跟版权内容、指纹对不上就不允许上传。

但在吕文生看来，中国网络视频行业需要跳出依赖广告的传统思维。在他看来，视频付费模式的前景大于广告模式，因为中国已有一个超过了450亿元的 DVD盗版市场。“一旦清晰度和带宽得以解决，网络视频就会像当年网游取代单机游戏碟一样，这个市场已经大过了传统网络广告的市场蛋糕了。”吕文生说。据易观国际的数据显示，今年二季度中国网络视频市场收入虽同比增长57.2%，但总额才仅仅为1.22亿元。

到那时，盗版将不再是普遍的生存模式。正如张朝阳所说的，“没有了生存压力，就不会想作恶了”。

网络视频的两条路

其实不论张朝阳此举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国内网络视频行业盗版严重的污点是无法抹去的。

中国的视频元年是2006年，比美国晚一年。因此，中国的网络视频行业一诞生便走上模仿美国的道路，并分成了HULU派和YouTube派两大阵营。

在美国，网络视频行业主要有两种商业模式——除了YouTube这种以跟原创用户分享广告收入为主的模式外，还有一种是以“正版+免费+广告” 为主的模式，典型的代表网站是HULU(呼噜或葫芦)。在今年上半年美国网络视频行业4.77亿美元的收入中，HULU就占了20%之多。

但中国的创业者们很快发现照抄哪种模式都没戏。

YouTube派的人很快发现，美国的DV文化发展了几十年，而中国只有两三年，缺乏能够打动广告主的高质量原创产品。

而HULU派也意识到，中国的媒体资源相比美国要分散得多，版权谈判工程浩大。而且很多版权方为了保障电视台的利益，对视频网站的请求一直犹豫观望。例如优酷在2008年底之前买的大多是几年前在电视上热播过的电视剧，比如《奋斗》。直到今年，他们才开始购买到电视台刚刚开始播放的热播剧，但依然不能同步播放。

这就逼着很多中国视频网站走出了一条HULU和YouTube两种模式“杂交”的道路——购买版权和用户原创两条腿走路。以优酷为例，媒体合作部分占70%，原创占30%。而很多小网站没钱购买版权，只能加大原创比例。“原创为主的模式在国外发展得很好，但在中国却变成了挂羊头卖狗肉，视频分享成了盗版的代名词。”参与发起反盗版联盟的视频网站激动网总裁吕文生说。吕文生曾是《成都商报》创始人之一，他于2006年创办激动网。

以原创为名的网络视频盗版，对版权方形成了倒逼之势——不卖为零，有一分赚一分，最好的办法是“放水养鱼”。因此，一开始各方在版权定价上形成了低价的默契。

在2005年时，版权当白菜论斤卖，500元一部的电影算贵的。而今天，《赤壁》(下)250万元的价格破了纪录。独家版权的电视剧在去年只有 2000-3000元一集，如今已飙升了4-5倍，直逼中等规模的省市电视台购买价，《新三国演义》的网络版，更是喊到了千万元的高价。

特别是自8月初搜狐发起的反盗版联盟成立后，版权方强势起来了。古永锵抱怨说，网尚文化等分散版权方的统一谈判代表，过去一直促进着版权的合理定价，但如今这些公司纷纷露出提价倾向，“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这个行业的利益分配机制还不成熟，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都在瓜分有限的广告费，而其中大部分落入中国移动和中国电信的口袋，以支付高昂的带宽成本。

一旦版权成本上升，财大气粗的搜狐能够继续赔钱搞视频，那些徘徊在温饱线上的广大视频网站将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倾其所有购买版权，实现全面正版化，这很可能让他们陷入现金枯竭的境地。二是将所有盗版视频剔除，实现全面无盗版化。这又将导致他们陷入节目资源枯竭的境地。

为了对冲版权的成本，激动网通过将购买的独家影视剧版权分销给土豆网和搜狐网等，以减少约40%的成本。

更多的企业选择变本加厉地盗版，他们有自己的苦衷：很多风险投资者在初期都是看流量，这就逼着创业者去盗版。而在后期又看重公司的盈利能力，要满足投资人的需求，只能继续盗版降低成本来获得盈利。“投资商大都是照着YouTube模式来投的，管理层老给他们看流量上涨了的报表，投资人一高兴，加上没有什么人出来维权，投资商也觉得能过就过吧，就有了侥幸心理。”张朝阳说。

这一票儿人现在都在开始搞视频，他们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日的纷争局面。倒是我们可以了解若干个视频网站：搜狐视频、优酷视频、酷六视频、56视频网……

张朝阳、古永锵、李善友、王建军，这些多年的同事，曾经为了共同的事业打拼，他们一起为搜狐打下现在的江山。

如今兄弟阋墙，为了各自的利益兵戎相见。

他们仍在诠释商业世界的永恒法则：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兄弟反目

古永锵、李善友和王建军都曾经是张朝阳旗下的大将，但后三者已分别离开搜狐创业：古永锵创立了优酷网，李善友创立了酷六网，而王建军作为职业经理人，如今是56网的CEO。

古永锵曾担任搜狐CFO、COO和总裁，是张朝阳身后位高权重的二号人物，也是张朝阳患难与共的战友。1998年，张朝阳到古永锵担任副总裁的风险投资公司富国集团洽谈融资时认识了古永锵，并成功劝说他与其一起创业。

之后，古永锵帮助张朝阳成功融资数千万美元并帮助搜狐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前上市，并在收购Chinaren、焦点房地产网、17173等公司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2005年，古永锵从搜狐离职之后，创办了优酷网。早期张朝阳也对这位老部下多有提携，据了解，2007年时，虽然公司高管中有人反对，但张朝阳还是力排众议，在搜狐网上建立了一个与优酷合作的拍客频道，帮助当时还很弱小的优酷进行推广，而古永锵也频频参加搜狐的视频访谈等栏目，与老东家相处融洽。

但是两人之间的一切美好回忆在2009年9月15日画上了句号：搜狐召开新闻发布会，将矛头直指优酷、联合激动网、优朋普乐等，向优酷网索赔5000万到1亿元人民币。

据了解，搜狐与其合作伙伴组成的反盗版联盟已向优酷发起侵权起诉111宗，而优酷网也不甘示弱，已正式起诉搜狐严重侵害其版权和名誉权。

兄弟相煎，无所不用其极。张朝阳在当天的发布会上表示，优酷网是中国视频分享网站中规模最大、盗版最猖獗的视频网站，并且问题严重到可能会招致刑责；而古永锵也直指张朝阳作为一家上市公司CEO，“你凭什么证明我们95%是盗版，你凭什么说我们‘洗钱’”。

古永锵说：“我觉得很恐怖。”

兄弟是没的做了，甚至“宽容也换不来对方的理解”，因为这一切都是利益。

利益为上

近几年来，张朝阳的技术驱动战略初见成效，特别是网络游戏收入的增长使搜狐在收入上超越了多年的老对手新浪，并成功分拆上市，使搜狐成为中国互联网界第一家同时拥有两个上市公司的企业。

搜狐的游戏业务“畅游”上市之后，张朝阳已经把下一个增长点放到了视频领域，张朝阳曾说，视频行业如果像网络游戏模式那样解决盗版难题，将是一个比网络游戏更大的产业。

今年初开始，张朝阳已经在视频领域多有布局，签下了很多正版内容，并频频拿起法律武器，打击侵权，而这几位老部下的视频网站无疑是搜狐直接的竞争对手，特别是他曾经最亲密的伙伴古永锵：优酷作为国内最大的视频网站，如不破之，怎么能取而代之？

优酷的流量如今已跻身中国互联网前六位，而将游戏分拆出去之后，只剩下门户业务苦苦支撑的搜狐，面临着极大的业绩压力，而视频无疑是搜狐下一个突破点。

古永锵曾称，2009年优酷的月营业收入已突破1000万元，年营收破1亿元的目标将提前实现。

现在，有更多的广告主认识到视频营销的优势。根据易观国际发布的《2009年第二季度中国网络视频市场季度监测》，今年第二季度中国网络视频市场收入为1.22亿元，同比增长57.2%，环比增长22.3%。

而古永锵称，正是因为优酷的收入激增，使竞争提前到来。而每一家以内容为主的互联网公司，都离不开盗版和色情等原罪，而相互间为了利益的竞争仍将继续下去。